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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绾夫妇合葬墓志看唐代私家奴婢生涯

从王绾夫妇合葬墓志看唐代私家奴婢生涯



赵振华

 

  要:洛阳新出土的墓志记述中唐时期王绾李如愿藏夫妇在官吏杨彤家数十年的奴婢生涯,他们伺服三代主子,关系融洽。无论主人是得意于京城官场还是流放于岭南蛮荒,是平反回归于长安还是投靠亲戚于洛阳,私家奴婢的生活遭际随处体现着主仆之间尊贵卑贱的阶级差异。在良贱制度强制压迫下,奴婢的社会地位不因主人的荣辱浮沉而有任何改变。但是个别官宦人家为纪念值得褒扬的奴婢撰志刻石随葬,使之获得良人才能享用的丧葬物品,是极为特殊的个例。

关键词:奴婢;主人;阶级差异;家庭生活;唐

 

 

就近代以来国内出土的唐代合葬墓志而言,一般夫妻分别先后辞世,其子女或家人择吉日卜阴宅而合葬。因此,官吏和平民的夫妇合葬墓志数量较多十分常见。最近出土的一方唐代家庭奴婢王绾李如愿藏夫妇合葬墓志却为洛阳所首见,他们是隋炀帝玄孙京官杨慎余家的私有财产,格外引人注意。

 

  墓志原文

 

这方奴婢的合葬墓志由青石制作,方形,边长40厘米。楷书23行,满行24字,实有506字。在当地出土的墓志群中属于个体较小的类型,文字也相对较少。原文如次:

 

唐大和六年七月廿二日江南西道观察支使试太子正字杨彤志王绾墓

皇祖考唐太府寺丞、赠工部郎中天宝中即世。有家童小字宜来,私姓王氏。堂叔祖户部侍郎遇宰相李林甫患,祖母以孀嫂同处连罪,遂携孤弱,谪居康州。时宜来从去,性本忠愿,小能孝敬,服勤岁久,长而又笃。及祖母归还,与娶百姓子李氏为妻。皇考任度支员外郎,嘉其贞节久固,劳困不倦,乃因王姓,去宜来字,锡与名绾,妻号如愿藏。彤生上元元年,生未三月,家有大故,旋遇长安朱兵乱,灵舆攒涂,未及于引。太夫人泣血忧危,不遑抚视。乃衰服妇礼,敕绾及妻专其收养。绾妻奉教悲号,处心诚竭,苟有其恙,如疴在身。及长安乱平,卜兆云毕。太夫人以外祖母所处移归东都。是岁,太夫人丁祖母艰,遂寓东土。虫蝗甚灾,兵起于岁。绾妻诚恪,恭勤不怠,佣输哺乳,提携窜伏,有誓偕死,无萌弃遗。

贞元七年,彤始九岁,再钟家祸,尚是幼种。九年如愿藏殂殁,十三年而绾亦殒。生才至学,家则无货,敛手而已。不涂,俾其窀穸异穴。元和十五年,遂以职请俸。宝历二年,护次兄、仲兄、季兄三院榇,自余杭及河阴、上都归。大和二年十月,上都启皇考茔,皇妣于伊阙里,就皇祖茔与三院会葬毕。及兹凡食禄七岁,呜呼!沉痛既愈,惟绾是赍。绾其未安,岂暇宁息。人咸若曰,君始愿毕矣,盍以婚姻为念。诚不敢以婚姻处君未安之前。大和二年,授正字官,以观察推官职赴钟陵。命以钟陵俸钱,命第二侄洙,备时服棺榇,卜宅合,以安永久,故记。

 

二 杨彤祖辈遇害于两京与家人流放岭南

 

墓志记载杨彤的“堂叔祖户部侍郎遇宰相李林甫患,祖母以孀嫂同处连罪,遂携孤弱,谪居康州”。所云是玄宗朝上层官僚争权夺宠相互倾轧,杨慎矜三兄弟被杀害亲属受牵连处予流刑的故事。杨氏兄弟为户部尚书隆礼子,“皆勤恪清白有父风”。杨慎矜两唐书有传,富才干。初为汝阳令,迁侍御史。天宝二年授谏议大夫,擢御史中丞,迁户部侍郎。宰相李林甫妒之,作飞牒告慎矜谋反,兴复隋朝。天宝六年(747)“十一月乙亥,户部侍郎杨慎矜及兄少府少监慎余与弟洛阳令慎名,并为李林甫及御史中丞王所构,下狱死”(《旧唐书・玄宗纪》)。

墓志开首“皇祖考唐太府寺丞、赠工部郎中天宝中即世”,说的是杨彤的祖父杨慎余,“先为司农丞,除太子舍人,监京仓。寻丁父忧。二十六年服阕,累迁侍御史,仍知太府出纳”。慎矜受刑于长安掠服之诏赐自尽。“又使京兆士曹吉温往东京收慎矜兄少府少监慎余、弟洛阳令慎名等杂讯之”,令自缢死。朝廷以谋反罪诛杀三杨,“慎矜兄弟并史敬忠庄宅官收,以男女配流岭南诸郡”(《旧唐书・杨慎矜传》)。“株连数十族”(《新唐书・罗希传》),祸及大家族以及亲属的所有成员。

唐律规定:“即虽谋反,词理不能动众,威力不足率人者,亦皆斩;父子、母女、妻妾并流三千里,资财不在没限。(《唐律疏议・贼盗律》)杨慎矜的“孀嫂”即杨彤的祖母丧夫弃家携孤拽弱自洛阳南徙康州(治所在今广东德庆)。《旧唐书・地理志》云,岭南道康州“至京师五千七百五十里,至东都五千一百五十里”,则杨氏家人遭政敌迫害无论老幼全受牵累押放悬远摈之荒服

杨慎矜迟于代宗宝应初年(762)始复官爵(《新唐书•杨慎矜传》),距狱死越15年,杨氏家属回归。

 

  朱兵祸长安

 

天宝年间,玄宗沉溺佛道耽于淫乐。宰相李林甫揽政,统治集团内部争夺权力的斗争再度激化。李林甫剿灭韦坚、裴宽、杨慎矜、王忠嗣等政敌。随着一批杰出的政治人物的被杀而使中央政府和皇帝的地位大为削弱。此后朝廷皇权渐次衰减,藩镇将领势力日趋壮大,割据一方对抗朝廷,甚至起兵叛乱。德宗朝,凤翔节度使朱兵乱长安,社会板荡国无宁日人民遭殃。

墓志说,上元元年(760),杨彤初生尚在襁褓,家遭大丧幼年失父,“旋遇长安朱兵乱”。墓志的“朱”即朱,两唐书有传。初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李怀仙部将,大历八年,代宗许为节度使。九年,入朝以示恭顺甚得嘉奖,遂统领汴、宋、淄、青兵。十二年,代李抱玉为陇右节度使。建中二年,因击平泾州叛将刘文喜,加太尉、中书令,节度凤翔。次年,弟朱滔反,他被软禁于长安。四年十月泾原兵变,德宗逃往奉天,节度使姚令言等拥其称大秦皇帝,建元应天。次年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兴元元年五月,朝廷军队攻破长安,朱外逃,为部下所杀。六月,德宗车驾还京。

扰乱京邑战事连绵,破坏城池虏掠闾市,锄翦宗室,诸王子孙遇害者不可胜数。朝廷大臣之奔窜不获者多所诱致,“以至戮辱”(《旧唐书・源休传》),杨彤之父许缘此并命。时关辅荐饥京城粮荒数载,“贞元三年以后,仍岁丰稔,人始复生人之乐”(《旧唐书・刘太真传》)。于是杨彤之母携口为避无炊而东依洛阳娘家。

墓志说,贞元七年(791)杨彤9岁。以此为基点逆推,依虚岁算,生于建中四年(783)。而墓志却说:“彤生上元元年”,显系兴元元年(784)的笔误。依他出生数月即遭遇建中四年十月开始的长安朱兵乱而言,即生于是年。

 

  洛阳蝗灾

 

关于此问题墓志云:“及长安乱平,卜兆云毕。太夫人以外祖母所处移归东都。是岁,太夫人丁祖母艰,遂寓东土。虫蝗甚灾,兵起于岁。”说的是兴元元年五月朱乱平,杨彤之母营葬亡夫后,携家口迁于洛阳,以便服侍长居东都的杨彤的外祖母。当年杨彤的祖母去世了,料理罢后事全家便定居于此。时遭蝗灾,《旧唐书・五行志》有载:“兴元元年秋,关辅大蝗,田稼食尽,百姓饥,捕蝗为食,蒸曝,扬去足翅而食之。明年夏,蝗尤甚,自东海西尽河、陇,群飞蔽天,旬日不息。经行之处,草木牛畜毛,靡有孑遗。关辅已东,谷大贵,饿馑枕道。京师大乱之后,李怀光据河中,诸军进讨,国用罄竭。衣冠之家,多有殍者。”《旧唐书・德宗纪》非但记载前后两年全国性的飞蝗为害,还叙述冷冬难耐:贞元元年正月戊戌,大风雪,寒。去秋螟蝗,冬旱,至是雪,寒甚,民饥冻死者踣于路。……河南、河北饥,米斗千钱”

白居易生活于洛阳,亲历虫害,作《捕蝗》诗云:“捕蝗捕蝗谁家子,天热日长饥欲死。兴元兵后伤阴阳,和气蛊蠹化为蝗。始自两河及三辅,荐食如蚕飞似雨。雨飞蚕食千里间,不见青苗空赤土。河南长吏言忧农,课人昼夜捕蝗虫。”(《全唐诗》卷四二六)讥刺督课百姓捕杀蝗虫作无效劳动的长吏,咏叹茫茫田地蒙陷啮啖而绝收。

国家连年兵革不息又遭蝗患百姓苦痛无已,黎民饥困延宕至贞元二年五月刈获新麦方改善。

 

  三代主人与奴婢夫妇的关系

 

墓志记天宝六年流放杨慎余全家,有家童小字宜来,私姓王氏”,从去康州。所谓“家童”即家僮,唐代私家奴仆的统称,私姓即贱姓。宜来随从时未成年,“性本忠愿,小能孝敬,服勤岁久,长而又笃”。他隶属贱籍,身系于主,颇具奴仆特有品质。

李林甫出招夺命,致使杨家没落多年。朝廷为之平反后,杨彤之父居官长安,职度支员外郎。生活安定后杨彤之祖母为宜来“娶百姓子李氏为妻”。唐律规定良民不得嫁与贱人,犯科者判以徒刑。“人各有耦,色类须同。良贱既殊,何宜配合”(《唐律疏议•婚律》)。即须同类自相婚姻而不可违律为婚,即李氏为身分世代相袭的贱民之女而匹配于宜来,此所谓“百姓”亦指卑贱人的姓氏。婚后,杨彤之父“嘉其贞节久固,劳困不倦”而更名,以为奖励,王宜来曰“王绾”,李氏号“如愿藏”。唐代社会信佛女子往往取用具有佛教意蕴的名字,为大家所熟知。“如愿藏”语出佛教经典《大乘集菩萨学论》卷七,显示了主人家的宗教信仰,改名只是主子对忠于职守的奴婢的些许关爱而已。

建中四年,杨彤出生方三月正遇朱兵乱京辅,社会动荡。父亲突然去世,灵车载棺,未及引发出殡。母亲痛切忧惧,身着丧服,四五个男儿哀缠膝下,无暇抚视新产骨肉。惟以遗孤相托,“敕绾及妻专其收养。绾妻奉教悲号,处心诚竭,苟有其恙,如疴在身”,胜于亲子。“敕”,尊长告诫后辈或下属之称,文中意为委任。“奉教”,接受教导。文辞明辨不同阶级的上下尊卑。王绾夫妇专事抚养彤儿,不久家移洛阳。兴元元年,偏遭蝗灾,兵起于岁。李如愿藏诚敬恭顺而尽力,冒险抱儿出佣,人报以乳哺养小子。李氏“提携窜伏,有誓偕死,无萌弃遗”之心,家婢忠恳勤恪的本性屡得展示。贞元七年,杨彤9岁,少年丧母,再次遭逢人生大不幸,惟奴婢夫妇是依。11岁和15岁时,王绾夫妇又先后去世。正值诸孤读书求学,家境困窘,束手无策。只得前后草草埋葬,难具涂车刍灵等送葬之物。

元和十五年(820)杨彤38岁,于日趋激烈的科场竞争中喜获功名,坚苦刻厉30载一朝出头,居官食禄储积钱物以备家用。宝历二年(826),将亡故在外的二、三、四哥的棺柩分别从余杭、河阴和上都长安迁神洛阳。《唐律疏议・婚律》云:“伉俪之道,义期同穴。”大和二年(828)十月,又于长安启先父之殡回东都,合葬父母于伊阙里祖茔,同时瘗埋三位亡兄。亲人灵魂大安,略释沉痛。

大和二年,朝廷授予杨彤太子正字官,调赴钟陵为地方观察推官。时人谓杨彤心愿已了,应以个人婚姻大事为意。他却以合葬王绾夫妇为念而难以休闲,更不敢于此前结婚。缘何怀抱善良心性,自兴仁义之举呢?因家多子女,杨彤自婴孩起就依恋悉心抚育自己的王绾与李如愿藏,虽然地位迥异,长期的家庭生活共同承受了诸多苦难煎熬而感情深厚。当父母双亡的少年又失去两位相濡以沫的长者,伤悼之痛萦纡在心。为表达感恩深情思必礼葬之而后已,于是出俸钱命第二侄杨洙备时服棺榇卜择阴宅合葬。杨府必能于30多年后确认二人各自的墓穴,于大和六年七月廿二日安妥王绾夫妇于永久。彼时杨彤50岁,届知天命之年升任江南西道观察支使仍亲撰合墓志陪葬,然而叙事文辞随处可见主人与奴婢之间贵贱的区分和尊卑的差别,其中惟“诚不敢以婚姻处君未安之前”句用若尊称以示敬意而已。下笔行文如实描绘主仆间泾渭分明的阶级身分,成为等级社会难得的写真。

 

  墓志揭示的奴婢生涯

 

《杨彤志王绾墓》的作者采用自叙家事引出志主夫妇言行经历的方式来描写他们顺应社会动荡与和平的脉搏,跟随杨家兴衰荣辱的节奏,死心塌地、始终如一地效力于主人,话语的背后是他们承担常人不堪忍受的苦难屈辱疾病冻馁。对于杨彤而言,出生即由王绾夫妇抚养,10多年备受呵护的共同生活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超越了早逝的生身父母,故苦读成功食国俸禄后知恩图报推迟婚期出资合葬王绾夫妇,这虽是历史发展的复杂性所产生的个别事件,却颇可体味处于不同阶级的主仆间的特殊关系。这在官私奴婢广泛存在的社会之中不会是孤例,然而为之撰志存念则是极其鲜见的,就洛阳的情况而言目前只是再现而已。

我们将墓志与以往洛阳出土的《唐奴仆林存古墓志》(咸通七年)(赵振华:《洛阳发现唐代奴仆林存古墓志》,《考古》2005年9期。《唐代奴仆林存古墓志研究》,《洛阳隋唐研究》,远方出版社2006年。)对照研读,则两志的撰写方法雷同,具有褒扬奴仆忠勤家事的一致性,封建官僚家庭奴婢勤苦一生忠恪无贰地侍服主子的共同特点是与庶人墓志的根本区别。家内奴婢撰志,必不能套用一般墓志的撰作格式,而须纲纪尊卑明晰贵贱,故林存古墓志不作首题。此志无铭语而有首题:“唐大和六年七月廿二日江南西道观察支使试太子正字杨彤志王绾墓”,题目非常特殊而处理巧妙,凸显了时间、撰者及其国家官吏身分,隐去了属于杨府私有财产而不宜道明的墓志主人身分,仅以居高临下的态势分明主仆而已。撰志为纪念故人,却没有关于家世来历、子女后裔、合葬地域等一般墓志必备的内容。由此可知唐代私家奴婢物故之后,主人有处理遗体的权力和义务,依照传统葬仪予以简单埋葬。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唐律疏议・名例律》),不被当作人来看待,国家法律将本群体列入社会最底层,确定贱流深受压迫与剥削的权益。王绾李如愿藏夫妇在家数十年的奴婢生涯,久罹苦厄。他们随主人遭遇流放康州的无情打击,长安兵乱、洛阳蝗灾等难测祸患。逆境激励奴婢恪守忠耿勤勉的本性与主人同御灾难,体现了良贱制度强制压迫下生存于极易受到伤害的艰苦环境中必然历练奴婢吃苦耐劳、忍辱负重、逆来顺受、绝对服从等心理品格。设“小能孝敬”的宜来天宝六年时12岁,则建中四年与妻专事抚养杨彤时37岁,贞元十三年亡殁时63岁。奴婢夫妇的劳动既无期限又无报酬,受主驱使勤苦一生,心力交瘁不堪重负而死。朝廷政治浪潮掌控了杨府的兴衰浮沉,天灾人祸又洒下无尽的刑厄坎坷。将聚焦一家的视线扫描民间,中唐各色人等就是生活于这样一片晴阴无序的天空下。

私家奴婢的生活遭际随处浸润濡染着主仆之间尊贵卑贱的等级差异,中古时期的贱民族群绝对没有资格与财力于身后享用墓志,然而在唐代东京殡葬礼仪中普遍使用墓志殉瘗蔚成风气的潮流中,个别官宦人家为纪念值得褒扬的奴婢撰志刻石随葬,从目前来看仍极为特殊而已非孤例。

 

原载《河南科技大学学报》社科版20076